五月：天一直亮着
文◇柳红
我想，熬过三月时，一切都好了。确实好了。
所以我一直站着，不说话。看时间滚滚向前，看花朵停止开放，看风从春天吹到下一个春天。
但近日总是梦回过去。梦见一些几年，甚至十年没见的老同学、老朋友。梦见我们在梦里惊慌失措的笑。
时光说走就走。唯有梦，时不时引发内心的山火。常言叶落归根，人老归土。我还没老去，就已经开始梦见那些溯水而去的往事，已急匆匆向那个方向赶去了。五年前我对天发誓不会来这个地方，一年后发誓只来一两年，过两年时发誓要把第一届学生送走，之后一定要走的。第一届学生已经找到了各自新的位置，我离开的激情却已逐渐冷却。直到今天，真正回不去的今天。
很多年前我是不相信命运的。包括在三门寺求签时也是那么的不虔诚。那天和苗在寺里要求解签时还妞妞捏捏怕同行的男游伴们起哄。还清楚记得抽到的是上签。有句诗是“牛郎织女两相望，他日鹊桥两重逢。”苗抽到的是上上签。依稀记得有个词语是“锦绣前程”。虽然不够真诚，但还是有些惆怅。今日，越来越相信命运的我开始对号入坐。是的，鹊桥就是一辆长途卧铺车。将近二十个小时的颠簸行程，牛郎织女就那么寒酸的相遇了。结局未解。苗苗毕业后一个又一个城市的奔跑，旅游观光，在杂志社当记者，编辑。她说跑够了，现在也像我一样在一个安静的地方放牧一群孩子。是找了她的锦绣前程了吧。其实不论是奔波还是安定，我都觉得她拥有的一直是锦绣的前程。而我，总是那么的残缺。常常觉得很遗憾，毕业后就死守着这块地方，没尝试过其它的工作。偶尔梦里也有过我换了新工作，在编辑部改稿子，改到眼睛酸痛。或去见了某些人，笑容拘束的进行采访工作。或是坐上火车到了那些我一直渴望去的地方。梦里的一切，是那么的真实。然而那梦，已被这所谓的铁饭碗磨得看不清轮廓了。
一切已变淡。一切已遥远。
我越来越安心于这样的生活。只是在某些不如意时，便会特别的想念从前，想念故乡。
将近四年的时光，走得不紧不慢。我却一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常常和阿叶说这是命运。命运让我们这样，我们就这么走来了，并向某个人走去。不能说后悔。也不曾介意这种寒酸，但很在意内心纠缠的忧伤，无处摆放。在意自己，在深夜里还要反复练习用微笑濯洗胸口汹涌的痛意。
辛仑曾说过，你不是一直喜欢这样吗？无根的感觉。是啊，这无根的感觉不是命运，而是心甘情愿的。愿意像只卑贱的蚂蚁在旧路上努力搬运着心中卑微的渴望，却无意或有意地把一切美好的都推向了遥远。
脾气变得越来越急躁，语言也接近了犀利。很多时候都是低头走路，偶尔和一些或熟悉或陌生的人微笑擦肩，甚至对坐长谈，却不能真诚相待。仿佛一切都是陌生的，我们小心翼翼的保护着自己。孤寂，却没了尽头。
偶尔和同事一起看电影，看人家把爱演得惊天动地、凄凄惨惨，看同事为他们哭得淅沥哗啦时我还挂着笑容，不为所动。一切都那么的虚假，包括我在内。我以为我丢失了怜悯之心，丢失了爱。可是某天在街上看到同事抱着领养的女儿，把她逗乐得咯咯大笑。看到父爱毫无遮掩地蔓过他脸庞。只瞬间我的眼眶便潮湿了起来。女儿，在这里是一个多么卑贱的名词。因为卑贱，很多父母没有承认她们。他却把她看成自己生命中的宝。他抱她去街边小摊吃馄饨，抱她来学校让她坐在自己的肩上看五四文艺晚会。他把她反抱在怀里，用额头去摩擦她的小脚Y。我看到丰满的父爱，在他带点沧桑的脸上延伸。
我羡慕，感动。并开始懂得热爱生活。
那晚三个同事一起围着中央一台看《我的青春谁做主》的大结局。很少看电视剧的我在最后十几分钟也与她们一起凑热闹，因为小样、霹雳、清楚等这些名字吸引了我。结局精彩，我说精彩并不是因为大团圆。而是小样与方宇的对话：
小样：你知道蚂蚁的幸福是什么吗？
方宇：知道，胃口小不贪婪。
小样：我们知足，别人吃一碗还吃不饱，咱俩有一粒就乐半年。
我知道，自己该知足了。曾经和秋月说过，把坟墓想成别墅就好了。我们现在住的，就是舒适的别墅。
在简陋的别墅里。我已开始练习，和农人一样。东边泛白便离开被窝，在通向教师村的公路上奔跑。我看到我的学生们，在进行一百米考试练习，他们的身影与道路两旁的稻苗一起疯狂抽绿。我似乎看见自己，带伤的青春，模糊的年少。只是一晃眼，我便站在有他们的路上醒来，青春突然就老去。一切都敌不过时间的消磨。当我们一起在篮球场上抢球时瘦小的她们都可以把我撞飞了。
偶尔贪床，学生便询问，老师今天怎么没去跑步呢？我便觉得惭愧，她们可以早起，我为什么不可以呢？即便骨头散架，两腿瘫软。
坚持。
其实很好。真的，就算我错过很多，甚至是我一相情愿以为的幸福。看到已而和她的孩子们在一起游玩的照片。她脸上的笑容，是一团幸福的火焰。我仿佛也看到自己曾经疏忽的幸福，正在体内咯咯拔节。
没有尽头的路上，我或我们一起奔跑着。微亮的天空，有鸟群经过，有我们海市蜃楼的未来。有我不愿提及的过去，湮没在身后。
远处的山安静着，看时间从我们的两袖间奔走。
直到六月底。他们的毕业，我的离开。
想着这些，我在09年5月的第二个夜晚长长的舒了一口气。
在这之后，天会一直亮着。我想。
荒荒 发表于2009年05月02日 23:24 阅读(80) 评论(20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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